四.俄羅斯

  「太太,不好意思,你兒子的雙眼受到感染,恐怕已經造成永久失明。」
  「為甚麼,為甚麼這種事情會發生在他身上?天啊!我現在該怎麼辦?」
  「媽媽,不要傷心。說起來,我已經比很多人幸運。雖然我的眼睛看不見,這幾天所發生的一切,永遠都會看得見……」

  ※  ※  ※

  六天前,二○○四年九月一日,星期三,上午九時十分。

  在晴朗的天空下,燦爛的陽光照耀著大地,你們知道嗎?我很喜歡上學,今天學校舉行秋季開學禮,剛升讀第五班的我懷著愉快心情揹著書包,與媽媽一同帶著輕快步伐上學。我的學校位於北奧塞梯,名字是別斯蘭第一學校。

  還記得暑假的時候,因為參加家長教師會,媽媽曾經和我在學校參觀。倘大的校園四處放置木材和建築材料,工作人員忙著為體育館裝修迎接新學期。

  今天,我們踏進學校,看見很多同學在校園嬉戲、閒聊。已是十歲的我,一直乖乖留在媽媽身旁,聽她與去年班主任談論我平日在校內的表現。這刻一位女生手提鮮花,臉帶微笑有禮將它送給班主任,鮮花是白色的,班主任轉轉手裡那束鮮花,陽光的反射讓花朵變得非常奪目,微風亦讓空氣傳來陣陣芳香撲鼻的香氣。

  第一天回校上課,一切是如斯的美好。

  早會鐘聲響起,忽然從遠處傳來刺耳響聲,校門當值老師邊跑邊高聲呼叫,只見人們開始爭先恐後跑離學校操場。我還未弄清發生甚麼事件,已看見老師突然跌倒在地上,她叫喊半聲後就這樣一直躺在地上。

  「快逃!他們剛才駕著中型客車和軍用貨車衝過校門。」

  十多位戴著黑色滑雪頭套、穿上迷彩軍服的男子隨後出現,他們拿著長槍,喝令我們向後退。我很害怕,連忙躲到媽媽身後。我不知道他們是甚麼人,只看見在校園裡每位成年人的嘴巴都是張得大大的。

  隨後越來越多穿上軍服、戴上臉罩的男女闖進來,一些手持長槍的先向天開火,另一些跑到體育館門外呼喝我們有跌序走進館內。壞人跟著不斷向地上開槍,槍聲掩蓋整個校園,每位老師、家長和同學紛紛朝體育館跑,然而兩、三位老師向我們叫喊不要依著他們的指示做,一位槍手立即朝他們的身體連開多槍。

  老師在我跟前倒在地上不省人事,我害怕得連腳也不曉動,媽媽看到我的狀況,不理會一切把我拉到館內。淺綠色的牆、反光的地板、兩層的玻璃、高高的天花,雖然體育館面積頗大,對於全校學生都走進去的話則未免太小了。壞人命令我們肩碰肩擠起來坐在地上,如果有誰不聽從的話便要死。

  平日在家看電視節目、在戲院看電影,我初時還以為他們是裝扮出來,要不是置身其中,還真的以為他們在開拍電影。無論如何,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目睹人們被射殺而死去,這種感覺,是多麼的冰冷是多麼的黑暗。我永遠也無法忘記剛才那位老師在臨死前望著我,那躺在地上伸出手、無助的眼神和容貌。

  眼看他們將兩個很大的東西綁在籃球架上,而且連著鐵線到牆邊,地面擺放很多交錯的電線;一位男子腳上踏著扁平的東西,好幾位戴頭巾女子身上掛著皮帶,皮帶綁著類似東西。他們聲稱這些是炸彈,如果我們有誰不合作,或者警察等人未經充許衝進來的話,便會立即引爆它們。

  「聽著!你們現在立即將所有手提電話交出來。如果有被我們發現誰人藏著一部的,附近二十人都要被射殺死。」

  成年人紛紛將手提電話交出,壞人們將電話掉在地上,甚至用腳將它們踏碎。

  他們在我們當中巡察,感到非常不適的被帶到更衣室;受了傷的被他們帶到走廊外邊,隨後傳來連串槍聲。傳來的槍聲直截穿進眾人的心窩,使大家不停顫抖。繞過幾圈後,幾位健碩的男生被他們挑選出來,還被命令將一個個屍體仍到體育館外。

  痛哭、尖叫、求救聲從四方不斷湧出來,他們感到我們很討厭,於是胡亂對著其中幾人開槍,我不知道被殺害的是男是女、是老師抑或是同學,我只知道這班壞人很可怕,他們只要稍感不滿意便隨便殺人,視人命如草芥。結果我被嚇得只能呆呆坐在地板上,對於媽媽不斷拍打我的臉毫無反應。

  學校外邊傳來警車車嗚聲,這刻我才完完全全醒覺眾人被脅持於體育館內。警方開始以揚聲器向壞人談判,對於被警察包圍,壞人們不單沒有絲毫懼怕,反之命令好幾名男老師和家長站起來,舉起手走到窗旁站立,甚至要將所有玻璃窗打破。沒有人敢反抗,因為我們都知道反抗的唯一後果便是沒命。

  「我們不用你們提供任何食物和水。館內已設置地雷、炸彈,其他地方亦裝置很多非常規爆炸裝置,如果你們硬闖進來的話,我們會立即將它們引爆。還有,如果你們殺死我們任何一位成員,我們便會殺 50 名兒童;任何一位槍手受傷,我們也會殺 20 名人質作為你們魯莽行動的交易代價!」

  他們要求我們肩碰肩坐在一起,頭放在屈著的雙腳間,雙手又要放在頭上。望著媽媽片刻,我害怕得哭起來。媽媽卻匆忙伸手掩著我的嘴巴,向我搖頭。我點點頭,吞下嗚咽聲和淚水。每當有學童哭泣,持槍的壞人都會朝天開槍示警。

  「我們來自車臣,只要你們合作,我們不會傷害任何人。你們知道你們的軍隊已將我們的孩子殺死嗎?我們已經沒有甚麼東西可以再犧牲。只要俄羅斯軍隊撒離車臣,我們便會立即釋放你們。」

  在第一天,口渴的時候,只要舉手通知壞人,他們允許我們到更衣室取水喝,亦有將好幾箱從外邊取來的食物給我們吃。到了晚上,疲憊的我只能吃進一個麵包顯得十分飢餓。一直坐在我身旁的媽媽沒怎麼說話,只是不停撫摸我的臉安慰我。

  壞人不愛說話,他們行事總是互相打手勢,而且流輪休息。每當我們閉上眼要睡的時候,他們會故意向窗外嗚槍,振耳欲聾的槍聲吵醒大家。他們顯然打算不讓我們有機會休息,我們就這樣在驚惶下坐在地板上,整夜不能入睡。

  ※  ※  ※

  五天前,九月二日,星期四,十時二十分。

  在體育館的第二天,壞人依舊戴著面罩手持長槍在四周巡察。當我們要求到洗手間的時候,他們會跟隨一起,是恐怕我們找機會逃走吧?經過走廊,可以看到幾個人依偎在牆邊,一直視察附近環境和情況。

  早上,體育館仍然有很多人聚集。雖然很多窗戶的玻璃早已被打破,沒風的日子加上多人靠在一起,使館內空氣不流通和悶熱。生性怕熱的我早已滿頭大汗,汗水一滴一滴從前額流到下顎尖,再滴到地板上。看到我這副可憐的樣子,又看到一部份學生脫下校服,媽媽伸手替我解開衣服鈕扣。

  「我很害怕,媽媽,不知道我們何時才能離開這兒?」
  「不用怕,媽媽總會守在你身旁。堅強點,我們很快便可離去。」

  突然兩位壞人從門外興沖沖走過來,先是向天花板開槍,眾人的視線紛紛投到他們身上。他們開始向大家呼喝,亦不允許任何人到更衣室喝水、到洗手間解決。我不知道到底發生甚麼事,他們就是紛紛變得很凶惡起來。

  「聽著!你們國家選擇寧願犧牲你們也要保留軍隊,從這刻開始各人不會再有東西吃、清水喝。反抗的人統統都要死!」

  幾小時過後,壞人從我們當中揀選二十多人,示意可以離去。被挑選出來的都是小孩和母親。我們仍然坐在地板上不敢說話,各人的臉流露出「為甚麼不選擇我啊?」這個疑問,可是沒人敢發問,因為大家都知道如果有誰無緣無故驚動他們,很大可能會被射殺。

  一位姨姨抱著小女孩離開,沒多久後卻經過走廊回到館裡,她向壞人們搖頭表示自己不願意離去,徑自獨自走回原地坐著。我看到姨姨伸手拉著一對男女孩的小手、向他們點頭。

  半小時後,一位壞人將坐在窗前的那位姐姐拉起,她不停掙扎呼叫。這時另一人伸出長槍指著姐姐的前額,只見她驚嚇得再沒呼喊,任由對方毫無顧忌地拖出體育館。館外傳來一陣刺耳的關門聲,跟著是她的叫喊和哭泣。已經變得麻木的我們,看到這個狀況,臉上再沒氣力流露出悲傷的表情。

  間中,壞人會投擲炸彈到窗外,炸彈瞬即爆破。我猜他們這樣做是要警告體育館外的人。誠然,自從昨天聽到警車聲、眾警員以對講機會壞人談判,他們就是一直留在這裡,絲毫沒有行動。

  傍晚時分,我開始留意圍繞自己四周的人和物。坐在我身後是位女生,自昨天起便不斷喃喃自語。我回頭望她一眼,她看見我後伸出左手還將手掌打開。一個金色的十字架投映到我的眼簾,我才大悟她是在禱告。我心裡想:雖然從來沒相信有神存在,但仍希望主會祝福我們,讓這裡每一個人能夠平安獲救、離去。

  坐在我左邊的一位男生站起來,留下躺在地上的媽媽。他獨自走到守門的壞人前開口說話,由於距離很遠我聽不清楚他說甚麼,只是沒過多久,對方從背包取出一柄短刀,朝小男生的肩膀狠狠斬去。小男生瞬即倒在地上,我不忍心看下去,瞬即低下頭緊閉眼睛。

  同時間,坐在我另一邊的男生光著身子站在原地,失禁的尿液沿著兩腿流到地上。小男生望著伏在地上絲毫不動的婦人,口裡喃喃地喊著媽媽。距離對方不遠的一位小女孩看到他的狀況,及後探頭望望我,不知所措。這刻我心裡有一個怪念頭:死,可能真的是一個解脫。

  自從中午他們不允許我們吃食物和喝水,已經一整天沒吃東西,一些同學將開學攜來的鮮花一瓣一瓣摘下來吃。看來大家已經餓瘋了。我開始感到胃痛,不過我沒向媽媽說,只是彎著身子躺在地上,因為我不希望她替我粗心。我知道這兩天媽媽一直感到緊張和擔心,只是她沒在我臉前流露出來。

  這一晚,大家其實感到非常疲倦。不過脅持我們的壞人依然不允許任何人睡覺,每每看到有人瞌上眼睡,他們不是嗚槍便是向我們臉上撥液體。我睜開眼睛,感到非著酸痛,伸手將沾在臉上的液體抹去,那酸臭的味道使我感到十分驚訝──這並不是水,而是尿!

  「媽媽,我的眼睛很痛,怎麼辦?」
  「我的兒子乖,不要大聲叫嚷,不然他們會傷害你。來,讓我替你抹臉。」
  「我不要用這衣服抹,它很臭的!」

  被撥尿的不只我一人,每位睡著的都被他們這樣弄醒。其中一位小女孩鼓噪起來甚至大哭,卻被壞人開槍射殺,看見屍體被拖到外邊、地上留下一條長長的紅色痕跡,我的身體就是不斷顫抖。

  是夢嗎?我真希望自己在造一個夢,一個可怕的惡夢,一個非常可怕的惡夢。但願當我明早睜開眼睛,發覺自己躺在凌亂房間的床上,媽媽剛伸手敲門,將門鎖扭開,看到我滿頭大汗的樣子。

  「昨晚睡得不好嗎?」媽媽走前來坐在床邊,伸手摸我的前額著緊問。
  「嗯,造了一個很可怕的夢。」我微微點頭回應。
  「早已說過平日不要只顧看恐佈電視劇。」媽媽繼說。

  然而,我知道這不是一場夢境。

  ※  ※  ※

  四天前,九月三日,星期五,十一時半。

  已被困在體育館有三天,縱使飢渴、筋疲、力竭交雜在一起,眾人坐在地上顯得沒有知覺。地上的血液、人們的嘔吐物、排洩物,在酷熱的天氣下醞釀出惡心的惡臭味道。如果天堂真是存在的話,這裡顯然是一個人間地獄。

  很多學生因為感到極口渴,他們的父母提議將小便盛在盤子拿來喝。男孩都能鼓起勇氣張口喝飲,只是許多女孩都不願意這樣而昏厥倒在地上。

  某程度我已對大家能夠獲救感到絕望。

  下午一時,醫療隊打算派人收拾被棄置在學校外的屍體,此時牆邊傳來爆炸,轟的一聲,部份天花塌下甚至使牆壁造成一個缺口。一小攝人立即朝缺口逃生,只是壞人們立即向他們開槍。這刻上天仿似看到我們的狀況而產生憐憫,給我們一個逃走的機會,人們開始爭相逃跑,甚至將還未打破的窗敲破,一窩蜂逃離體育館。

  由於通往大門的走廊被很多人守著,當時我們坐在體育館中心位置,以這個情況來說怎麼看都不能逃跑。媽媽將我擁在懷裡,以身體保護我。壞人們看到眾人要逃走,紛紛舉槍向我們掃射。

  逃跑嗎?我們一直屈膝坐在地上許多個鐘頭,雙腳早已麻痺得不能動。加上沒吃沒喝,莫說站起來,連爬行的氣力都沒有!一對男女孩的背部連續被幾顆子彈射中,他們倒在地上。其他人沒理會這對男女孩,跨過甚至踐踏他們的身體朝館外跑。四周環境很亂,根本看不清楚倒底是怎麼一回事。

  就在這刻,體育館外邊傳出納喊聲,人們邊嗚槍邊衝進來。當我探頭望著牆邊那個破洞口,許多紛紛朝那邊逃跑的學童和成年人相繼應聲倒地。我呆呆坐在原地,拉著媽媽的手不敢逃跑,一來我害怕會被槍手射背部,二來眼睛苦澀得很厲害,看東西已出現模糊。我口裡喃喃說著:

  「Я хочу домой.」

  沒多久,聽到第二次爆炸聲,二樓的天花瞬即塌下來,灰塵飄到空中,四周傳來很多槍聲。石塊帶著火花,濃煙不斷冒出。看到地上有很多身體,因為爆炸而掉了四肢的身軀、凌碎的手腳,媽媽就在濃煙下拖著我,不顧一切衝了出去。

  很多小孩亦拼命逃跑。我,因為雙眼感到紅腫和痛楚,不知不覺昏倒地上。也許對我來說,一切已成為終結,只感到有人伸手抱起我飛往天堂。

  ※  ※  ※

  今天是九月七日,星期二。在人間地獄熬過的幾天,當時我仍然不知道這班壞人是誰,只記得第一天他們曾說是來自車臣。不明白為何他們要跑到學校脅持我們這班與他們毫無仇恨的師生,我心裡其實有很多個問號。留在醫院診治其間,聽到一位護士提及這次校園襲擊事件造成 330 人死,當中有 176 人是學生。

  某程度我覺得自己能夠生存下來,是一個奇蹟。

  查問坐在床邊的媽媽他們為甚麼這麼討厭我們俄羅斯人,媽媽亦將過後的一段歷史告訴我。聽媽媽的說話,我明白車臣人的感受,亦感受到他們的怨恨。對於他們的狀況我感到同情,我亦希望世界和平,大家能夠一起相處、生活。

  記得爸爸媽媽從小時候開始一直教導我,如果和某人發生爭執,平心靜氣地討論問題,動不動行使暴力不能將問題解決,反之只會使情況越來越壞。他們是成年人,我們只不過是小孩子,從來沒見過面亦沒有爭吵,為甚麼他們卻要這樣對待我們?

  也許,在往後的日子,俄羅斯和車臣都會各自為政,兩地的人民繼續飽受戰爭或恐襲所帶來的死亡威脅。雖然我的身心受到傷害,我還是沒有恨任何人。因為假使我不是在這裡出生,假使我是一位在車臣長大的男孩,我知道我的命運會和現在差不多,也許會來得更糟。

  醫生巡查病房,先檢查躺在鄰床的小女孩。聽他們的對話,她的頭顱被幾塊炸彈爆破時飛濺的碎片弄傷,其中一塊甚至留在腦裡。可幸的是,碎片並沒有觸及動派血管,小女孩亦奇蹟地生存下來。醫生還說,這可能是她被手裡的十字架一直保護著。聽到他們提及十字架,難道這位小女孩就是當時坐在我身後的她?

  醫生先後和護士及媽媽說話,隨後伸手觸摸我的眼皮。

  「小朋友,試試睜開眼睛,能夠看到我們嗎?」
  「看不見,眼睛睜不開。」
  「太太,不好意思,你兒子的雙眼受到感染,恐怕已經造成永久失明。」
  「為甚麼,為甚麼這種事情會發生在他身上?天啊!我現在該怎麼辦?」
  「媽媽,不要傷心。說起來,我已經比很多人幸運。雖然我的雙眼看不見,這幾天所發生的事情,永遠都會看得見……」

  往後幾天,人們在一遍沉重和哀傷的氣氛下生活。電視台不斷報導學童和家裡被脅持在體育館的消息,同時亦將脅持者拍攝的影帶播放出來,眾人感到悲憤,很多地方都有反恐遊行。媽媽還說,別斯蘭第一學校將會被重建為一間記念館。如果上天這刻能夠給我一個願望的話,但願這次事件從來沒有發生過,但願俄羅斯和車臣人民永遠和諧生活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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