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.巴西

  「明早我要去美國。掙到錢後,我會先給爸媽建房子,餘下的到市集開買賣
店。那個時候,魯道夫,我們一起創業吧!」
  「這個當然。不是說過將來無論日子變成怎樣,大家會並肩共患難的嗎?」
  「嗯,麻煩你往後幾天暫代我照顧爸媽。」
  「不用擔心,我會好好照顧他們。拉菲爾,願聖母瑪利亞給你祝福。」

  在一個傾斜的泥土坡上,站有兩位穿短袖衣服的小男孩。他們眼睛先眺望遠方像蜿蜒的小河,又瞻望土坡下一間間破舊、天花板有洞的房子。此刻微風輕吹,絆帶毛毛細雨。二人正身在里約熱內盧北邊的某個小村子,這地方位於巴西東南方。雖然還有兩星期十二月份才會完結,氣溫仍有攝氐二十度。

  這天如平日放學後那樣,他們喜歡走到山坡上聊天。站在最上邊的小男孩叫拉菲爾,今年十歲。魯道夫與他是多年好友,兩人一同在村子成長,大家的體形頗相似,皮膚拗黑身材瘦小。與絕大部分居住於巴西的人民一樣,拉菲爾和魯道夫侍奉天主教,每逢周日總會跟隨父母前往村子裡的小教堂返團拜。

  「媽媽亦說,我這麼孝順,沿途必定得到聖母瑪利亞看顧。」

  第二天天還未亮,拉菲爾早已兩眼睜睜,爸媽送行到村子入口處,他提著一個棗紅色小背包赤足離開家園,朝距離村外兩公里遠的汽車站等候。由於是早上,車站站著很多年紀相若的兒童,許多都穿上校服和鞋子。並沒有穿校服的拉菲爾,站在當中倒是顯得鶴立雞群。

  沒多久一輛巴士到站停下來,待兒童們上車後巴士繼續行駛,這時車站只剩下拉菲爾獨自站立。約半小時後,一輛小型旅遊車駛近,車上坐有七、八位年紀相若的男女生。

  「拉菲爾?」車門漸漸打開,司機望望手裡筆記簿,問道。

  拉菲爾並沒有說話,只是點頭回應,跟著從背包取出白色信封遞給對方。司機將信封打開,快速看閱後點點頭,從衣袋裡取出一個襟章交到拉菲爾手裡。
  
  「找個位子坐下,然後戴上它。」司機續說。

  取過襟章,看到最後排中央座位空置,拉菲爾向前走然後坐下。浦一坐下,身旁的一位束瓣子女孩隨即向他微笑、打招呼。

  「你好,我是卡洛斯。」
  「我叫拉菲爾。」看到對方心胸掛有一個黃色襟章,察覺自己的卻是橙色,拉菲爾帶著迷惑眼神問:「你也是到美國嗎?」
  「嗯。」

  車子朝北行駛進市區,看到城市的環境和狀況,小教堂、中世紀建築、十多層高的商廈、寬闊而乾淨的行人道,人們穿著短運動衫在緩跑,遊人提著數碼相機在四處拍攝。這裡的環境和情況顯然與村子形成強烈對比,縱使是天氣,在市區的陽光照甚麼也較明亮。拉菲爾心裡想:為何同樣身處在里約熱內盧,南和北邊的生活可以是這樣南轅北轍?

  離開市區到達國際機場,還沒停下司機卻將車門打開,兩位個子高瘦的男子手持一疊文件,以敏捷的舉動登上車,向眾小朋友講解是日已安排好的行程。

  「這是你們的套票,每人各一份。裡邊有一本護照、一張來回飛機票連一星期住宿。你們要看清楚和唸熟印在護照上的名字,不懂得唸的問問我們,在這個行程無論在何任情況下必定不可使用真實名字。這一點可要記著,如果有誰沒遵守的話,後果一切自負。」

  站在最前端的男子先說話,其後站在身後的男子續說:

  「當飛機在美國機場著陸,我們已安排另一班人於抵步後接見你們。他們看到你們的襟章,會前來詢問你的名字,這時你們回答護照內寫上的名字便可;記著,千萬不要回答自己的真實名字,因為他們不會知道。名字確認後,請跟隨他們離開機場,他們會各自帶領每人到旅店住宿。」

  打開護照一看,裡邊有自己的相片,拉菲爾發覺相片裡的自己神采飛揚,頓時發出會心微笑。在相片旁寫上「荷西」,知道這是他在這個旅程的名字。

  「第一天你們可以逗留在旅店休息,但不可以亂走。第二天有人上門接你們,然後駕車到醫院。事情辦妥後你們會被送返到旅店,好好休息幾天。那時候,你們的背包裡有一個白色信封,裡邊裝有一百張一百美元鈔票。一星期過後乘搭飛機回來,我們亦會在這兒接你們上車、送返回家,大家有沒有甚麼問題?」

  旅遊車上每位小孩不約而同搖頭。當車子停下後,各人有跌序下車,拉菲爾依著指示穿上預備好的新鞋子,順利與一位陌生男子越過離境關卡、登上飛機。飛機開始漸漸升起,看到自己在大西洋的上空,地面的東西越變越小,初次乘搭飛機,拉菲爾感到異常興奮,甚至可以聽到心在撲通地跳的聲音。

  深藍的海水蔚藍的天空,原來身在高處望,遠處的天和海是相連接的。只是,當飛機穿過雲層後,探頭往下望就只有白矇矇的雲朵,甚麼也看不見。

  這刻機艙服務小姐向靠窗的搭客示意要將遮擋陽光的板子拉下。噢!意想不到現在連雲層也看不到,景象倒是讓拉菲爾感到沮喪。他嘗試與坐在身旁的那位陌生男子談話,對方卻沒理睬,只管閱讀手裡的雜誌。

  也不饒得在機艙渡過多少個小時,飛機終於降落在跑道上。與其他小朋友一樣,拉菲爾跟隨男子沿著通道走;看見旅客們帶著急促步伐跑,他不知道眾人為何要這麼著急。看到前方有許多個關卡,每個關卡都有長長的人龍,拉菲爾才知道眾人這麼急著急是為了能夠站在最前端位置。

  站在人群裡有半個小時終於輪到自己,拉菲爾從背包取出護照,遞給坐在櫃位裡邊的職員。

  「小朋友,你叫甚麼名字?」
  「拉、不,我叫荷西。」
  「為甚麼來美國?」
  「我和叔叔到這兒旅遊一星期。」
  「你將會和叔叔逗留在哪兒?」
  「我們會住在德洲一間旅店。」

  對海關關員的問題,拉菲爾有條不紊逐一回答。關員看過他的護照翻到中間,取出一個蓋章在上邊留下紅色的蓋印。浦一離開機場,與拉菲爾同行的男子獨自離去,他則一直揹著背包站在大堂。

  「小朋友,你叫甚麼名字?」遠處一位長髮男子慢慢靠近。
  「荷西。」想起男子在旅遊車說過的話,拉菲爾回答對方。
  「嗯,跟我來。」

  男子說罷轉身走,拉菲爾不發言語尾隨。離開機場,一輛旅遊巴士停泊在路旁等候,只見男子站在車門邊招手。拉菲爾登上巴士,探頭看到許多陌生男女孩坐在車裡,他們的心胸亦掛有橙色的襟章。

  待拉菲爾上車後,旅遊巴士司機將車門關上,踏下油門駛離機場。由於旅遊巴士的玻璃窗被厚厚的窗簾蓋著,看不見窗外的東西,好幾次拉菲爾伸手將廉布輕輕撥開,察覺外邊的景色只是平坦房屋,四周並沒有高樓大廈。

  當晚拉菲爾被安排住在一間豪華套房,他將房門關上看到大廳非常寬敞,這邊有部大電視、那邊有張大沙發。他不顧一切朝沙發撲去,脫下背包,轉過身子兩手張開望著天花板。心裡興奮莫名的在想:這是屬於自己的小天地,如果永永遠遠能夠逗留在這兒多好!

  由於在飛機上的引擎噪音,以致在整個航程沒怎樣睡過,拉菲爾躺在沙發上,不消幾分鐘已閉上眼睛呼呼入睡。咯咯……聽到陣陣敲門聲,他微微睜開兩眼,雖然窗子被厚厚的簾子擋著,仍然能讓人看到從空隙透進來的太陽光線。

  拉菲爾瞇著眼拉開大門,外邊站著昨天在機場見過面的男子。

  「荷西,昨晚睡得好嗎?」
  「我不是荷西。」拉菲爾搖搖頭。
  「你不是荷西?」男子一臉愕然。
  「不、不。」拉菲爾搖搖頭。「我是荷西,原來現在已是早上。」
  「現在先刷牙漱口洗臉,然後咱們到醫院去。」

  依著指示,拉菲爾跟隨男子離開旅館,登上泊在街旁的那輛黑色房車。男子先著司機前往醫院,其後坐在前座提起手提電話以英語與人談話。只會說葡萄牙語的拉菲爾英語不太好,倒是明白他在查詢房間資料。

  一位穿白色衣裳、戴著綠色口罩的女護士推著病床車,首先詢問對方幾道簡單問題,確定身份後替他注射針筒。拉菲爾先是感到一陣被蚊叮的微痛,其後視力和神志漸漸變得模糊不清。

  當他勉強睜開眼睛,發覺自己身處陌生地方。天花板是白色、牆是淺黃色,人們走來走去的腳步聲從四周傳出來,拉菲爾開口問道:

  「這兒是甚麼地方?」
  「醒來囉,這裡是醫院。你感到身體怎樣?」
  「身體,」察覺自己躺在病床上,腹間纏有繃帶,這刻拉菲爾對於之前發生甚麼事情一點也記不起來。他勉強望著醫生回答:「好像沒有任何感覺。」
  「嗯,現在繼續睡睡,一會兒有人接送你回旅館。」

  在房間另一邊,一位中年男子像自己那樣躺在病床上,他的腹間亦有白色繃帶纏繞。拉菲爾大概知道,剛才醫生替他做手術,而這項手術過程順利,要不然自己現在不可能睜開眼睛,甚至與醫生對話。躺在床上的他突然惦掛雙親,這刻醫生看到他若有所思於是走到床邊。

  「小朋友,你想著甚麼?」
  「Quero ir para casa.」

  ※  ※  ※

  「爸、媽!」

  為期七天的旅程轉眼過去,拉菲爾乘著小型旅遊車從國際機場回到距離村子約兩公里外的地方,獨自揹著背包步行回家。要不是醫生的忠告,他定會拔足奔跑。走進小村子,他揮手向站在遠處門外的雙親呼喊。

  「感謝天主!兒子,你終於回來。一切都好嗎?現在身體感到怎樣?」
  「媽,不用擔心,醫生說手術非常成功,現在只要休息幾天。」

  看見爸媽拉菲爾顯得異常高興,他連忙脫下背包從裡邊取出白信封。媽媽伸手接過打開來看,裡邊有許多張百元美金鈔票。輕輕拉高兒子的衣衫,一條寬寬的繃帶纏著腰間。這刻她望著兒子和爸爸,緩緩嘆著口氣。

  「倒是我和爸不爭氣,不然你毋用受這種苦。」媽媽說著說著,眼淚就是控制不了沿著臉龐滑到下顎,隨後滴在手裡拿著的鈔票上。「寧願受苦的人是我!」
  「媽,不要這樣。不是早已說過,你和爸一直以來捱上這麼多苦頭,對我來說這只是小意思罷。真的。你看!我的身體現在多好,一點問題也沒有呢。」
  「你真是一位孝順的兒子。」

  爸爸伸手輕撫兒子的頭,三人合上眼睛向天主禱告。

  往後幾天天還未亮,拉菲爾沒有上學,他和爸媽一同逗留在家。鄰居早上上班時看到他們家並沒有開燈,傍晚下班回家時又看到一家人在大廳嘻嘻哈哈。日子就是這樣過得悠然,讓鄰居感到戚戚稱奇。

  「你察覺拉菲爾他們一家近來有點不尋常?」
  「不知道,他們怎麼樣?」
  「平日很早出門上學的拉菲爾,近幾天並沒有上學呢。」
  「說起來,他家裡的成年人也沒有出外工作。」
  「外出嗎?我倒是看到兩夫婦乘車到市區呢!」
  「這倒是奇怪了,你猜是甚麼原因驅使他們行為轉變?」

  兩個星期以來,拉菲爾的父母沒有離家工作,一家人終日打量甚麼時候離開小村子搬到市區去。然而他們與平日不一樣的生活模式讓村民產生種種猜測。有些說他們中彩票,有些猜他們得到橫財,有些甚至認為他們分到一筆大遺產……

  市集常有一班無所事事的壞人遊盪,村民的說話不期然引起他們注意。連日來他們暗中尾隨村民,靜靜偷聽眾人對話,壞人首領認為拉菲爾一家定是掙了一筆可觀的金錢,要不然人們的猜測不會總是圍繞著他們掙倒一大筆錢。首領於是派人跟縱村民回村子,打探和確認拉菲爾居住的屋子位置。

  「太好了,爸、媽,我們明天便會搬到市區去。」拉菲爾顯得興奮莫名。
  「我今晚特意弄幾道美味的菜式。」媽媽邊將幾個碟子端到桌上邊說。
  「嗯,這幾年我就是感到,家裡……」

  爸爸還沒將話說完,一聲巨響從大門方向傳過來。三人探頭查看,可不得了!四名手持利刀和鐵搥的朦臉大漢站在門旁,拉菲爾等人還沒來得及反應,已被他們猛力踢得跌在地上。

  「這們是甚麼人?」爸爸按著肚子吃驚叫喊。
  「不許動!」站在最前端的匪徒舞著刀、壓著聲線喊道:「如反抗的話,別怪我們不客氣!」

  只見其餘三人從身後取出繩索,示意要將眾人綁起來。爸爸拼命反抗,對方亦豪不客氣揮刀朝他的左邊肩膀斬去。嗖的一聲,一道血注從爸爸的肩膀噴出來,嚇得媽媽快要昏倒在地上。

  綑綁眾人後,匪徒在家裡大肆搜掠,最終位於房間床板下找到一大疊紙鈔。眼見他們朝大門離,爸爸仍死心不息拼命以身體攔著他們,誓要禁止他們離去。

  「求你、求求你不要將那些錢搶去,給回我們好嗎?它是我們的血汗錢……」
  「先生,你不是傻瘋了吧?聽過『人為財死,鳥為食亡』這句話嗎?看看現在的情況,還是先救救自己的命吧。」

  一位匪徒蹲下身,看到滿身是血的爸爸,搖搖頭嘆氣起來。他當然沒有理會爸爸的要求,與同伴一溜煙離開屋子。在家裡剩下來除卻空盪盪的死氣外,還有媽媽的抽泣聲。

  ※  ※  ※

  「你叫甚麼名字?」
  「拉菲爾。」

  在警察廳拉菲爾獨自坐在木椅上,一直玩弄兩手食指,聽著警司向自己提出問題他會逐一回答,然而身體就是控制不了抖個不停。

  「可否告訴我當時情況是怎樣?」
  「媽、爸和我在廳子準備吃晚餐,突然有四人闖進來,將我們綁起,他們亦弄傷爸爸。其後他們在家裡搜,取走我們的錢,媽媽最後暈倒在地上。」
  「你有受傷嗎?」
  「沒、沒有。」

  將小男孩的回應內容記錄下來,看到他破爛的衣服呈現出一條白色繃帶,警司感到十分奇怪,於是上前伸手掀起對方的上衣。

  「怎麼你的腰纏著繃帶?」
  「是手術。」
  「手術,哪裡做的手術?」
  「美國。」

  聽到這個答案,警司倒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誠而當看到男孩的雙眼眼神,沒有閃避,語氣亦沒半點猶豫。警司這刻將手裡握著的筆放下,拉來一張木椅坐在拉菲爾跟前,合上兩手認真地點頭。

  「可否告訴告我那是甚麼手術?」
  「腎臟移植。」
  「為甚麼?」
  「因為他說會給我一萬美元。」
  「一萬美元,嗯,小朋友,你知道這麼做是很笨的嗎?」
  「不笨,掙到錢,爸媽有房子住,我們不用工作。」

  拉菲爾搖搖頭。只是警司明白這位小男孩心裡正在想甚麼,他的神情顯得傷感和難過,沉沉地呼出半口空氣。

  「你知道自己的生命是很寶貴的嗎?怎麼只值 21,000 多塊錢?」
  「他告訴我這是很多錢,我可以買房子、開店子。」
  「哪個他?」
  「一位叔叔,他說我這生也掙不到這麼多錢。」
  「你認為自己一生真的掙不到嗎?你又知否他從中可以掙多少錢呢?」
  「不知道。」
  「在美國,一個急需換腎的病人可以動輒花上 12 萬美元,那些罪犯從中抽去 10 萬美元,就是這麼樣。」
  「是我的十倍?這個怎麼可能,做手術的人是我、給腎的人是我……」

  對於滿臉狐疑不相信的拉菲爾,警司站起來,從飲水機旁取出兩個紙杯沖下開水,隨後返回對方身旁。他伸手將一個盛水的紙杯端給拉菲爾,低頭看看手裡拿著盛滿開水的紙杯,然後抬頭一口氣把水喝光。

  「拉菲爾,試想當時如果手術失敗,或者他們根本不是送你到美國,又或者手術後他們不給你們一毛錢的話,不知道你會有甚麼後果呢?」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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